2007年天津永安殡葬文化与生命教育研讨会论文

关于青少年自杀及暴力现象之生死哲学的透视

郑晓江

     内容提要：自杀系个人采取主动的方式结束自我生命的行为。现代社会自杀率有上升的趋势，而青少年的自杀率也在大幅上扬。要真正预防自杀现象的频繁发生，必须找出导致自杀的真正原因。本文将运用生死哲学的视野和方法来观察、剖析、思考青少年自杀及暴力现象的问题，并由此引申出解决这一严重问题的一些思路。

关 键 词：青少年  自杀及暴力  生死哲学

现代社会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即青少年自杀、自残与伤人现象有大幅度上升。本文讨论的问题是：如何运用生死哲学的视野和方法来观察、剖析、思考青少年自杀及暴力现象的问题，并由此引申出解决这一严重问题的一些思路，以让青少年远避危险，获得良好的学习生活环境，健康快乐幸福的成长，让天下的家庭更和睦，使学校与社会更和谐。

一  青少年自杀：心理精神问题抑或生死问题？

自杀系个人采取主动的方式结束自我生命的行为。现代社会的自杀率有上升的趋势，而青少年的自杀率也在大幅上扬。要真正预防自杀现象的频繁发生，必须找出导致自杀的真正原因。遗憾的是，在这方面原有的解释模式是有严重问题的。关于自杀问题最普遍的解释模式是：人们自杀是因为患了心理疾病，主要是忧郁症，所以要进行及时的医学治疗。如果自杀仅仅是精神心理干预不够的问题的话，则加强这些机制就行了，但事实是，虽然近些年来中国各级教育部门已大大加强了心理咨询、心理辅导的工作，各小学、中学和大学都配备了一定数量的心理辅导教师，设置了心理辅导室，但青少年的自杀率却并没有下降，相反却上升了。可见，我们必须反省以往的解释模式，找到预防自杀的新途径和新方法。

据中国卫生部门在2003年9月10日“预防自杀日”公布的数字显示：我国每年约有28.7万人自杀死亡，约有200万自杀未遂者。自杀在中国人死亡原因中居第5位，但在15岁至34岁年龄段的青壮年的自杀事件中，自杀居死因首位。（资料来源：北京市自杀干预中心）据悉，中国是世界上自杀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总自杀率为23／10万，而国际平均自杀率仅为10／10万，中国的自杀率是国际平均数的2.3倍。

特别要引起社会、学校、家长注意的是，近些年来，我国青少年的自杀率有升高的趋势。有人估计：中国每年约有25万青少年自杀身亡，中国青少年自杀的比率在国际上处于中间偏上的位置。青少年自杀所带来的后果不仅仅是自杀者宝贵生命的丧失，更引发出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刻骨蚀心般的痛苦（中国古人谓人生有三个最大的痛苦：少年丧父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还会引发出许许多多的社会问题，对社会的和谐发展、家庭的和睦生活有重大的危害。

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于2006年5月17号公布的《中学生自杀现象调查分析报告》中说：中学生每5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曾经考虑过自杀，占样本总数的20.4%，而为自杀做过计划的占6.5%。（自杀意念：在过去12个月内，曾经考虑过自杀；自杀计划：在过去12个月内，曾经为自杀做过计划。http://www.jz101.com）也就是说，一个拥有2000学生的中学里，可能有约500人考虑过自杀；有约130人为自杀做过计划，这样一个数据确实让人震惊。

北京联合大学信息学院2002级学生程小龙在《大学生“轻生”现象的调查及其原因剖析》一文中透露：通过调查发现将近1/3的在校大学生曾有过自杀念头。（《新京报》2005年5月20日，记者郭少峰，http://news.163.com）以此推论，一个拥有30000学生的大学，有可能约有10000学生起过自杀的念头。如此高的比例，怎能不让我们深刻地反省？特别是一定要尽快地找出办法来扼制自杀现象的频繁发生。

我们再来研究几个具体的实例。据报道： 2006年10月5日，盐城市龙冈镇初级中学初一（1）班的胡芸芸（化名）同学因不堪忍受同班同学邵梅（化名）的恐吓和辱骂，在该日早晨趁父亲上班之际，留下一纸遗书后，喝下剧毒农药甲胺磷后身亡。记者看到遗书上孩子的稚嫩的笔迹留下了许多的遗憾与酸楚：“亲爱的父亲、大伯、四伯，对不起，我走了……因为邵梅的恐吓让我不敢上学……我被邵梅吓怕了，我害怕她才死的。”（2006年10月8日《江南时报》，作者：严红涛、姜振军，http://www.zs960.com） 这一少女自杀的实例，完全是因为无法处理好同学关系才导致的，根本不是心理或精神问题。“我失恋了，我要跳楼！”2006年3月29日下午的历史课上，某中学高一学生徐伟对同学说完这句话后爬上窗台，纵身从四楼跳下。现场的老师和同学被这一幕惨剧惊得目瞪口呆……。（http://edu.china.com）这是因为不能处理好两性关系问题所导致的少年自杀事件，也不是心理或精神问题。

又据报道，2006年 3月1日凌晨，华南农业大学五山校区研究生4号楼宿舍一名三年级的女研究生跳楼自杀。这是该校十天内发生的第四起自杀事件。前三次分别发生在2月20日、22日、27日三天，第二起事件中的死者是一名职工，另外3起事件中，自杀者分别是一名正在读本科的男生和两名女研究生。在发生了前两起自杀事件发生后，学校就做好了重点预防工作，但此后自杀的两名女研究生在入学后进行的心理测试成绩都正常，学校并没有把她们作为需要关注的“特殊对象”。（《北京青年报》2006年3月7日）在这起连环自杀事件中，非常明显的是：这二名女研究生曾经做过心理测试，结果表明她们没有心理问题，可见，是诸复杂的人生问题使她们走上了自杀的不归之路。

从以上实例的分析可以发现，以往解释自杀现象及解决自杀问题多为心理学咨询、精神医学的治疗模式是有问题的，我们应该从解释自杀的心理学与精神医学模式转换为生死哲学的解释模式；从解决自杀现象的心理学与医学的治疗方式转换为生命教育的综合性预防方式。

二  生死哲学：探究青少年自杀及暴力现象的新视野

生死哲学的研究起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主要是把对人生问题的哲学研究与对死亡问题的哲学研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视人生问题的解决必求之于对死亡问题的体认；而死亡问题的解决又必求之于人生问题的化解。生死哲学之“哲学”一词，表述的是古希腊时期哲学最原初的含义——智慧，而不取现代哲学是关于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等的系统理论的意义。这样，生死哲学最简洁的定义是：关于生死问题的智慧，是解决人类所面临之生死问题的一些善知、卓识和高妙之观念。

生死哲学探讨人生问题的主要原理是“生命与生活的紧张”。我们通常所说的人生、生命、生活三个概念有重大的区分，不能混而不清。人之生命作为有机体的存在，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条“流”。因为，没有过去的生命，人们不可能有现在的生命；没有未来的生命，则已是一个死人。而人之生活作为有机体的感受，是当下此在的一个“点”。因为，过去的生活感受已消失了，未来的生活感受还没有开始，所以，人们一讲生活必是此在性的，生命与生活二者组构成完整的人生。本来，生命是生活的基础，生活是生命的体现，两者应该完全合一于人生；但是，在人们现实的人生中，生命表现为内在的，而生活是外在的；生命求的是稳定，生活求的是变化；生命是有机体的成长，而生活则是各种人生滋味的总和。于是，人之生命与生活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内在紧张，两者经常发生矛盾、磨擦、不一致，等等。（参见《生死学》，郑晓江著，台湾杨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12月版）

许多现代的青少年大多倾向于、埋首于、专注于物质性的感性生活而忘怀了生命的层面，从而常常出现生活的意义与生命价值的危机。因为，青少年追求的主要集中在“感觉的好”，但是，人之感觉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所以，在青少年之生活中，常常不是“不快乐”，而是根本就“无快乐”，充满周遭的全是“郁闷”、“无聊”与“好烦”，这可以说是青少年对人生的一个基本的感觉。而在生命的问题上，青少年也往往陷入一种生存的迷失，不知“生”从何来，“死”又何去？也不知“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又有何益？生活的意义与生命的价值似乎都不明朗，都弄不清楚，人生的一切都充斥着无可奈何和烦闷。

我们可以从生死哲学来透视青少年的自杀问题。上述这些自杀现象一般而言都起因于：自己的生活中不是不快乐，而是没有快乐；生活中感觉如此之差，而未来也没有改善的可能，所以，青少年们以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觉得，不快乐的人生还不如不“生”，人应该有选择死亡的权力，他们正是在使用这份权力。至于亲人因此而产生的无穷痛苦，他们也无能为力。从表面上看，是生活的苦难压倒了他们，但实际上则是轻弃生命的观念害了他们。

如果仅仅从心理的层面来理解自杀问题，则可以推卸责任于医学，因为是没有及时发现自杀者的病因，没有及时吃药、打针、住院而已；而且，如果自杀仅仅是个人的心理问题，则选择自杀则成为个人的自由权利问题，自杀者由此获得了合理的解释及自我的慰藉。但是，从生死哲学的视野来看，人不仅仅有自然生命，更有人际的社会生命，还有精神的超越生命。一个人选择自杀放弃的固然是自我的生命，但也是放弃人伦社会责任的表现，其引发出亲属的悲伤是何等之大，其造成的社会问题是何等之深。所以，生活确在“我”，改变生活的权利可以由“我”来行使；但不能因为这一点而顺延地认为生命也在“我”，放弃生命也是“我”个人的权利。原因很简单，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由父母孕育抚养，且只能在社会文明与文化中成长。因此之故，自杀者应该受到社会舆论、人伦道德的谴责，也要受到自我良心的责备。可见，我们必须超越关于自杀问题解释的心理学模式，走向关于自杀问题解释的生死哲学模式。具体而言，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

第一、从生命这个层面来看，导致青少年自杀的深层原因是：生命神圣性的解魅。生命具有神圣性在古代世界各民族那里几乎都是不言而喻的真理。远古的人类一般都认为人之生命源于某种神秘的过程，或者是伟大的造物主赐予的，因而是神圣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在生命的层面上是上接之于“天”、下接之于“地”的，是自然大化精华的凝聚。正因为如此，人的生命才先验性地具备了神圣性。可是，许多现代人都没能意识到自我生命的神圣性，这就使他们的人生陷入了误区。当人类由生物学而遗传学而基因改良，由生殖探讨而对生命本身作越来越深入分析研究时，生命的神圣性便逐渐地被解魅。当生命的里里外外都像一张白纸一般袒露在每一个人的面前时，当生命似乎也能像我们制造其它商品一般可以任意设计并从工厂的流水线上大批量地生产出来时，生命的神圣性便荡然无存了。于是，长期以来人类对生命的敬畏感也随之土崩瓦解，在这样一种过程中，又怎能不出现对生命的轻蔑乃至践踏的事呢？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许多人对自我的生命抱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以至非常轻易地便走上了自杀的不归之路；而且也会对他人的生命毫无怜悯心，一不如意就伤人甚至杀人，这就是现代社会青少年自杀率和草率伤人现象大幅上扬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比如，在对待生命态度上，现代青少年的生命神圣性淡化了、消解了。有一句青少年在对父母不满时常讲的口头语——“我又没有要你们生下我！”——就是不知生命本质的表现。实际上，当人们获得生命之后，便在人世间形成了一个“生命场”，与父母兄弟姐妹亲属和社会及历史文化结成了一张“生命之网”，由之派生出人们生命的责任与义务。所以，选择自杀决非仅仅是一个个人权利的事件，更是一个道德、社会和文化的事件。自杀既是对自我生命的否定，也是对自我家庭与社会的否定，从根本上而言，自杀是躲避生命责任的不道德的行为。可见，许多青少年只知生活不知生命，更不理解生命还有责任与义务，对生命形成了某种程度的轻蔑态度，这是自杀现象产生的内在深层原因。因此，家长、学校、社会应该对青少年从小进行生命神圣性的教育，生命之社会性与责任意识的教育，这是降低青少年自杀率的基础所在。

第二、从生活的层面来看自杀原因：生活感觉高于或重于生命的存在。从自杀问题的角度来看，人生中存在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生命与生活之间的紧张。本来，生命是生活的基础，生活是生命的体现，两者应该是完全合一的。这样，人生中我们便常常发生一个严重的二难选择的问题：是生命延续重要，还是生活状态的性质更重要？在传统社会，许多人都认为生命延续要重于生活状态，所以，再苦再累再困难也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是谓“好死不如赖活”。而许多现代青少年则往往认为，生活状态如何要重于生命的存在，他们想的是无享受的生活不如不生活——放弃生命；或者当生活变得难以忍受时，不如走入死途更爽更诱人，这就叫“赖活不如好死”！

所以，认为自杀最主要的原因是精神及心理上的不正常，“忧郁症”是导致自杀的最主要原因的看法是有问题的，从更深广的视角来看自杀问题，应该说，人类对生命与生活态度的变化是自杀现象更为根本的原因；而要降低自杀率，也必须从人生观的建构上着手，改变青少年对生命与生活的一些不好与不健康的态度。

许多青少年走向自杀多是出于解脱人生痛苦的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未成年人之心理、精神及人生的承受力都非常的差，经常是为一些似乎不那么重要的事情而走向自杀，对家人与社会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和损失。大多数的青少年实际上并不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他们也更不能忍受生活中的困难与挫折。从根本上而言，由于现代家长和学校缺乏对小孩进行与生命有关的教育，所以许多青少年并不真正理解什么是生命，生命产生、发展的真实过程，人之生命中真正的价值与意义是什么。因此，珍惜生命、保护生命，让生命沿着正确的轨道行进在许多青少年那里并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

总之，在学校的教育中，青少年往往获得的是知识，而一般的科学知识大都是为解决生活问题而设的——培养的是知识技能，目的是就业谋生；而关于生命层面的教育，如生命意义、生命价值、生命责任、生命的永恒等等观念的培养却付诸阙如。这样，青少年们在人生过程中只在意于生活的感觉，而体验不到生命存在的性质及意义，以至轻贱生命，用放弃生命的方式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由此引发出居高不下的自杀率。这即是关于自杀的生死哲学的解释模式。